我的家庭,不只可愛






















認識一個人、一個地方如此之難。因為經驗提醒著:本以為黏貼齊整的記憶拼圖,總會被某個冷不防襲來的畫面,撞出一塊嶄新的角落,等著我們將它填補起來。



《我家門前有大河》(以下簡稱《我》),正是以這樣的姿態為我撐大對三鶯部落的認識。紀錄片導演馬躍.比吼,在十數年前完成《天堂小孩》後,再度以三鶯部落為題,更完整地述說著美華一家人在三鶯橋下的生命故事。



自去(2008)年採訪三鶯部落遭拆遷,而後參與三鶯部落自救會的抗爭至今。我把絕大心力置放在繁瑣的對外串連與內部組織工作上,結果是無法有太多的餘裕參與部落族人的日常生活。更精確地說,為了應付來自公權力與社會各方,不時而至的「襲擊」,我不得不把目光集中在各種對部落有礙/害的事物上。疲於周旋的我,就算有機會介入部落的日常生活,也多半是想來不那麼輕快的片刻。



馬躍的《我》為我揭開三鶯部落的另一個角落:在那裡,美華跟她的家人們,即使仍會在不經意間吐露,那些在成長過程中被學校、工作乃至於社會這個大名詞下的各種差別待遇,但三鶯橋下的那間小屋,卻也總能給予她們強而有力的支持。



是這間既殘陋又「違法」的小屋,給了她們在其他角落難以尋得的,溫暖。



在這間小屋裡,她們心滿意足地享受清涼的河水、團聚時的烤雞、母親節的蛋糕,還有還有,那個在她們陸續長大成人後,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的,總是會在橋下等著包容、憐惜她們的父親、母親,以及那個被我們稱之為「家」的柔軟記憶。



然而,認識一個人、一個地方是如此之難。馬躍用1個小時把美華一家的故事說好,卻得花上更多的篇幅,去說那些沒有說完的部分。在畫面緩緩暗去、燈光漸次點亮下的映後座談裡,問題來了:



「我也很辛苦的在賺錢租房子,難道我也可以跟(美華)她們一樣去佔地嗎?」

「基於環境正義跟安全的理由,三鶯部落有什麼資格繼續住在那裡?」

「為什麼不去國宅住?為了下一代,一直住在那裡總不是辦法吧?」

「……」(註)



我想,這些問題之所以出現,很大部分是在《我》的鏡頭下,我們無從得知:在一個沒水沒電的空地上,要過起一個像人的日子有多麼難?這種想來沒有一天不像是在抗爭的日子,美華她們全家是怎麼過的、又是怎麼辦到的?



或許,《我》這部紀錄片的問題正在於,馬躍把美華一家的故事說得太好,卻也因此為其他人在認識她們的過程中,設下了「難以理解」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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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景觀」「RC鋼骨」「每坪僅需48萬」幾乎,在每個都市原住民部落被政府掃平的隔幾天,都會撐開一張張這些被建商淘汰掉的廣告帆布。三鶯部落也不例外,在去年2月被怪手剷平的隔不到一週,三鶯部落的族人便是靠著這一張張帆布,度過那段溼冷的夜晚。



過上一段日子,這些陪他們熬過來的帆布,又會「轉移陣地」服貼地鋪張在重新搭建起來的木屋,成為一面真正的「屋頂」,而不是勉為其難地掛在一根根木條上,隨時有被大風刮走的危險。



在一齣為都市原住民所寫的劇本裡,有段內容這麼敘述部落遭拆除的景象:「(他們)一起住在部落被強制拆遷後,臨時搭蓋的鐵皮屋裡,雖然生活辛苦,但他們仍快樂的活著。」當時讀到這段文字,我突然有點不知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感受,畢竟,三鶯部落重建至今近2年的時間裡,我從未曾看過一間鐵皮屋。



現實裡的三鶯部落,用另一種方式擁有「RC鋼骨」的屋頂,卻是連相對昂貴的鐵皮屋都住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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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過公權力的拆除,颱風季馬上成為部落下一個必須面對的難題。難題,並非風大雨大,而是那齣每年必演的戲碼。



「這裡不會淹水!」一位前往部落造訪的地理系教授,走到部落河岸時脫口而出。他指著大漢溪曲折的河道解釋,「河流的擺動效應,讓水只會朝對岸沖,三鶯部落這邊的地勢反而會不斷墊高。」難怪,我們可以看到三鶯部落對岸,擺放著水利局沿岸播撒的消波塊,卻幾十年來從未看過大水淹漫過部落。



然而,我們卻不斷從新聞報導中看見官員、警察在螢幕裡反覆勸離族人避難的畫面,進而相信這是個危險的地方。為什麼不撤離去避難呢?你問。「如果我們都走掉了,回來發現房子被放火燒掉怎麼辦?」三鶯部落的族人提醒彼此。



數十年來生存於此的經驗,天災從來不是導致「滅村」的原因,公權力無所不用其極「撤村」的手法,才是三鶯部落揮之不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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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機會來三鶯部落,我會帶你去看,台灣這片土地被污染的歷史。走進部落大門、沿著自救會規劃的「抗爭到底路」走到底,有一條小陡坡引領我們走向部落邊境。是了,就是這條小陡坡,見證台灣土地被污染的真相。



在這條小坡上,沿路堆積著電路版、電線,以及我所喚不出名字、嗅不出它們有多麼惡毒的廢棄物。在三鶯族人到此之前,這塊土地就這麼在夜黑無人的時刻,被傾倒下一車又一車高度污染的工業廢棄物。



在三鶯族人遭迫遷於此之前,這條陡坡是不存在的;如果沒有被迫遷的腳步驅趕至此,眼前這塊小陡坡會不會就不知不覺地演變成一座小山?我無意美化三鶯部落存在於此的價值,只是準備接著解釋,為什麼他們寧願守著這裡,而不肯進入政府要安置他們的國宅。



撇開「2年為限」、「資格審查」這種屆期再核批的「短期安置」國宅規劃。我第一次進到台北縣政府為其境內(包括三鶯部落在內)都市原住民所設置的「隆恩埔國宅」,最深刻的印象是:怎麼每一戶的電鈴都是壞的?



真的,都是壞的。粗率的工程驗收,反應著公部門對都市原住民的輕率。美華的弟弟阿祥告訴我,他很討厭住在裡面,「因為會被記點。他們說只要記滿3點,就要被趕出國宅。」



如同一位任職於台北大學的教員曾經告訴我:「我們本來準備帶一群老師跟教輔員到國宅,想為裡面的小朋友進行課後輔導,可是保全告訴我們,要回報縣府批准才能讓我們進去。」



粗率,並加以監控。



我問,「阿祥,他們這樣對你們怎麼辦?」「唱反調啊,跟他們(縣政府)唱反調。」我跟阿祥說:「唱反調很好,可是我們要唱高明的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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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躍的《我》,細緻地告訴我們美華一家人「為什麼喜歡住在這裡」,卻似乎遺落了為了要住在這裡,她們究竟付出多少代價?



鏡頭下的拆除、反覆的拆除當然是集所有「襲擊」於一的展現,但美華一家在拆除與拆除之間,絕對有著不遜於拆除當下的無奈與辛酸。即使展現的情境不同,但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是你我都曾有過,甚至至今每天都在承受的事實。也正是這些無奈與辛酸,讓三鶯部落以及美華一家的處境與抉擇,成為你我所得以相互理解的橋樑。



可惜《我》卻選擇將這些畫面輕描淡寫到近乎缺席,使得美華一家猶如身處不知魏晉的桃花源,成為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圖像。離開試映會的當晚,我打電話給馬躍,告訴他:「這部片豐富了我對三鶯部落的認識,但感覺還有很多內容沒有說出來。」馬躍說:「沒關係,還有下集跟映後的Q&A可以補充。」「可是你說還要3年才會(把下集)剪出來?」「我們做人要謙虛一點嘛。」



我知道馬躍的影像裡,並不缺乏這篇文章所提及的,美華以及三鶯部落所承受的苦痛,只是「難以理解」這些影像何以缺席,更能想像因此而招致的,其他人隨著「難以理解」而來的質疑甚至責難。所以當我用「加油,快點剪出來吧」跟馬躍道別並掛上電話時,心中其實滿是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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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究竟是說了還是沒說,「阿祥,未來的路會怎麼走,很可能就決定在接下來這幾年。」但我很有把握自己說了:「我也很喜歡唱反調。可是我覺得高明的反調是:讓我們好好住在這裡,證明我們可以好好地管理這塊土地,讓他們沒有話講。」



這,就是三鶯部落得努力去證明,不該要求馬躍的功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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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三鶯部落以及其他跟迫遷議題的相關文章,可前往下面連結延伸閱讀。

http://blog.chinatimes.com/laborpower/archive/2009/07/28/421633.html

http://blog.chinatimes.com/laborpower/archive/2009/06/10/4110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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