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側記2

包牧里第二次田野側寫

上次的我們,到了被太麻里鄉包圍的金峰鄉裡的包牧里部落進行環境勘查,這一次我們是真的要下鄉拍攝囉,當然也是開車!這一次的行動,是動員全部的團隊一起下鄉進行所有工作,畢竟我們把這一項任務視為「國家級特務行動」,為了把最後一次的祭典紀錄完成,大家都傾心傾力地在工作啊!
8月10號的早上,團隊一行人集合,大大小小一共8位像蜘蛛一樣把一堆很貴重的器材塞上車之後,兩部車隨即驅車前往台東。一樣地台9線山路,風景怡人地想下車拍張照。一樣地在車上搖頭晃腦地睡到晚餐時間;不同的是在花蓮突然下了一場及時雨,把窗外的風景「洗」了一遍,像是在提醒我們要將玩樂的心態轉換為謹慎的態度!我們到達台東已經是晚上了,不過基本禮數不能少,把行李丟到住的地方之後,馬上前往包牧里部落打招呼,頭目vuvu i Eljayum依然用上次那種笑臉迎人又親和的態度接待我們。這就是頭目有的特質,雖然有著「天賦人權」那種高高在上的地位,可是對於人民卻有著既溫和又謙讓的怡人態度。打聽到明天的司祭是黃牧師的消息,我們立刻前往牧育館拜訪,向牧師請益有關「司祭」的問題,牧師很謙虛地跟我們說他其實也還在學習,並不是事事都亨達,所以在祭典開始前他還是要向部落耆老和頭目請示儀式的所有細節。不過牧師對於青年人們還是有一絲的感嘆,畢竟部落的祭典還有多久可以維持現在這種的「完整」?
祭典是8月12號開始,不過在前一天會舉行競技比賽。比什麼?男生比射箭與標槍;女生的是比搓小米和挑水等等看似好像很輕鬆,其實不容易做的比賽。為什麼這樣說呢?以男生來說,射箭聽起來好像只要有學過基本弓法就可以射準,要注意啦!部落用的弓並不是那種專業比賽用的賽弓可以選磅數或是輕重的,因為每一把弓都是用木頭削成弓身,以藤或繩來做弓弦,這種弓要拉到滿簡直是要使出九年二虎之力才有可能辦到,用那種弓要射的準,得有強健的體魄和超人的注意力啊!因為就連部落裡經驗老道的獵人在射箭的過程中,還是有三箭都不中的事件發生。當然這項活動主要就是辦娛樂,跟追求榮耀還是有那麼點距離,所以大家都是在歡笑中度過;女生的搓小米比賽,用常理來想,搓東西應該是用手來做,所以是用手來處理小米。不過勒,如果你用手來搓保證吃力不討好並且可能滿手水泡,因為小米非常硬,表皮也很粗糙。所以部落婦女們是用腳在搓小米的,在一定時間中搓出最多量的視為優勝。這一項婦女的比賽,我們看在眼中好像是在玩,根本沒有什麼比賽的感覺,因為每一位參賽的婦女都可以在搓小米的兩分鐘期間跟別人嬉戲,還會互相開玩笑說「妳不夠重,一定搓不多」之類的話語。不論是男生或是女生的比賽,我們都看得見部落中天真無邪和愛開玩笑的特質,這種「難得」的特質,我們曾幾何時就已經遺忘了!在部落中,或許是唯一可以「再尋找」的地方吧?
同時也發生一件另我們團隊驚訝的事,聽說在包牧里部落有著一位有紋手的老人家,目前已經高齡九十多歲(聽說差三歲就一百了)。部落的人說vuvu因為年歲已高,所以已經沒有辦法很清楚的聽話跟說話,這個消息並沒有讓我們打退堂鼓,後來得知的消息是她很喜歡喝紅茶,我們立刻去買了「很多」紅茶去探望這位已經被稱為「國寶」的老人家。不過,確實在溝通上是有一些困難,因為我們是用接近嘶吼的聲音跟她說話,加上她的媳婦出門辦事、男人們都忙著準備祭典的事宜加上我們團隊裡會排灣族語人去拍攝另外的場景而不在部落。更另我們感到吃力的是vuvu聽不太懂日語,所以我們的「破日語」淪落到無用武之地,換句話說。我們等於是鴨子聽雷的聆聽她說得一字一句。不過,vuvu一直重複一句話讓我們很窩心,就是”maljimalji, vuvu.”(孫兒,謝謝你)!我們注意她手上的刺目,確實是有清晰的圖案,可是細部的圖樣已經看不到了,原因在於她的手上留有年歲的痕跡,在這過程的當中,我們隨意的一個小小的「體恤」耆老的動作,卻讓她勾起對部落的記憶。比如說我們知道vuvu很熱,所以就拿起扇子對著vuvu輕輕地扇起涼風,她說我們很像頭目一樣!為什麼是跟「頭目」一樣?因為vuvu鮮明的記憶告訴我們,在以前的社會裡,敬老尊賢是排灣族的美德,尤其是部落裡的頭目,必須要不斷地關懷部落中的鰥寡孤獨及貧弱病痛的人。這件事是我們團隊的人幫我們翻譯出來的(我們有錄音),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很窩心的感覺,因為我們的行為被一位國寶級耆老肯定!
我們到紋手vuvu的隔壁家,就是vuvu i Eleng的家去詢問一些關於紋手的細節,我們真的是問對人了!vuvu i Eleng說她以前本來有機會要紋手,因為紋手是頭目、貴族及在部落有貢獻的「女性」才可以擁有的權利。vuvu的媽媽是頭目(有紋手),她又是家中的長女(排灣族可以繼承家的人是「頭生的」第一個子女,不論是男是女都是如此),所以她有權利繼承她們家的刺目。不過vuvu十二歲遷下包牧里部落的時候,紋手師就過世了。關於這一點又要解釋一下囉!每一個部落都有特定的紋手師,每一個部落的刺目都不一樣,同部落裡每一個階級的刺目也全部不一樣,所以不能藉由其他部落的紋手師進行紋手的工作。以前的社會沒有文字也缺乏可以記載事物的工具,所以紋手師都是將刺目清楚的記在腦袋裡,不然刺目紋錯是會有大麻煩的!聽到這裡,不禁又感嘆了一會兒,因為我們確實聽見「文化已經消失」的訊息。
隔日就是我們的重頭戲,我們先用晚膳後回到住的地方,製作人和錄音師則再上山進行收音器材的確認,真是辛苦他們兩位了!有的時候在「有工作」的情況下,會覺得睡眠時間好像很少,不過感覺起來我們團隊的人好像沒有這方面的閒語,可能是被要工作的緊張情緒鎮醒了吧!用過早膳之後,進入部落的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一群人在頭目家準備,可見部落的人在「準備祭典」的部份比我們這些要「紀錄祭典」的人還要緊張。團隊很有默契地自行散開忙自己的部份,攝影師架起攝影機尋找最好的角度;錄音師裝設收音設備來擷取最優美的旋律;觀察員在人群中穿梭尋嗅可以被紀錄的事情,大家都預備最佳戰鬥位置,來完成這項重要的任務。
家祭(lemangalj),是指在頭目家屋的會場裡,聚集來自其他部落的頭目和貴族一同來慶賀,對包牧里部落來說,這是對外的外交關係上重要的宣示活動。陸陸續續到的貴賓及所有的族人都穿著盛裝出席祭典,在這盛大的典禮裡,大家都抱著很謹慎的心在參與及學習。過程中,頭目坐在門口的正中間,族人則按照男左女右的方式依序坐定,這時身為司祭的牧師開始舉行祭禮。對飲連杯的過程中,頭目的前方擺了一個小缸,接著有部落青年將釀好的酒倒到缸中,那是用糯米釀製的酒,因為是新釀的,所以酒精成份不高。依照部落的親屬及從屬關係,由大的階級到小的階級依序上前(按照順序先是現任頭目的雙親敬酒、接著是本部落與他部落的耆老敬酒、再者是他部落的頭目按階級大小敬酒,最後是本部落及他部落顯達人士互相敬酒),在場有過半都有被唱名,不過有趣的現象是同屬原視的另一個拍攝團隊的負責人在最後也有被點名,或許是為了聊表敬重之意吧!使用連杯喝酒的意義在於告訴他人,對飲的人具有對等關係(階級與地位上的關係),是向族人介紹與會者的身分地位及輩份。同時也警示部落族人要深記,本部落與其他部落貴族在婚姻及外交上,有著不可踰越的倫理關係。家祭的過程是所有儀式中最久的部份,因為這是收稅年祭中過程最複雜的部份,要藉著飲連杯酒宣示部落內的親屬關係及部落外的從屬關係,也要將過去部落的歷史大致提過一次,比如說部落的遷移史及現在史、歷任頭目的產生及部落現在所發生的狀況等等。所以團隊對於司祭有一份敬畏之心,畢竟要搞清楚部落歷史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
到了男子報戰功(semaljawliyan)的儀式,由頭目家的vuvu i Drangalu(頭目vuvu i Eljayum的丈夫)先唱之後,開始其他男性的輪唱,也是由階級的大到小開始獻唱,在吟唱的過程中,因為聽不懂在唱些什麼,所以就只能專心地聽著曲調。這個儀式的意義大致上是要勉勵族人一年來的努力,並提醒要敬天地及護守傳統文化。同時也敬告在此儀式中報生平功績的獵人勇士們要誠實述說,在眾族人的見證下不可謊報欺瞞。若有虛報的情形,現場就會有爭執發生,也會被公開指責修正。不過,在吟唱的人好像就是幾位在唱,或許就真的應驗到黃牧師講得話語,若是再過幾年,還有多少人能「再唱」這樣子的歌謠?這樣的歌謠並不是說「學」就可能再唱,因為歌詞中全部都是詩詞,並不像是平常排灣族人說話的用詞,因為這種用詞的意義,是身為獵人才有資格使用的語彙,是既驕傲又溫文美麗的表達。
男生唱完就換女生吟詠婦德的儀式(buljeay),就是讓部落中的婦女們彼此互勉,也透過這個儀式在重要祭典裡,重申包牧里部落所重視的美德。婦女們在小姐時期追求愛情也追求幸福,但是為人妻人母之後,也要坦坦蕩蕩地接受全部落人們的祝福,藉此獲得聖潔的榮耀。根據傳統習俗,女生在唱的過程中,男生要完全迴避,所以就剩下一群婦女簇擁在頭目的家門前吟誦歌唱。女生的儀式就更應驗了牧師說過的話語,因為從頭到尾都只有女頭目vuvu i Eljayum在唱。根據部落族人的敘述,全包牧里部落中會唱buljeay祭歌的就剩下vuvu i Eljayum,其他(會唱祭歌)的女vuvu都身染重病或是先返歸天鄉了!而其他在祭場中年長的vuvu是來自不同部落,所以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一起吟詠,輪到年輕的婦女唱的時候,都是「我不會唱」這種答案。
比較男生的semaljawliyan和女生的buljeay,兩種儀式不同的地方是「合唱與否」與「氛圍」的感受。在男生的儀式中,是要邀功自己的英勇事蹟,所以是有點個人英雄主義式的獨唱,曲調聽來就是有些微凶悍的意味;婦女吟唱的曲調較為柔和,在尾端的部份會由在場婦女們一起合唱,聽說以前的情況還會有婦女一起開玩笑這種歡樂的氣氛,與男性的凶悍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最後一個儀式就是跳舞(zemiyan),較不同三項儀式有的很濃厚的莊嚴味道。簡單說來,這一項儀式就是族人身在大祭場中歡樂地起舞,不過這也是之後的事情。在跳舞的一開始,有著嚴肅的氣氛,因為司詠表達出來的歌詞,是用部落中流傳「最美麗的」用語。這些最美麗的話語,意義是打自內心虔敬向天發出感謝、向祖靈至上敬意,而共同牽著手用最美麗的心境詠讚恩賜。因為我們團隊大部分成員聽不懂這種很深的歌詞,可是光是聽到司詠唱出來的曲調就覺得很嚴肅,再加上大家都是身體直直的跳舞,所以我們才不敢造次。為什麼說「直直的」?因為根據以前的教導是說排灣族的人,不論男生或女生都要有頂天立地的精神,所以不論走路或是跳舞都必須立身不可以彎腰。不過嚴肅時刻過去,歡愉時刻就會來臨,到儀式的最後就出現歡樂跳舞的現象,並在所有儀式都結束後,與會者都會聚集在頭目家前一同享用午餐。
這三天的拍攝經驗,或許對我們團隊而言是一種無比的幸福,因為這樣的祭典我們還有沒有可能「再看到」都是個未知數。團隊在與牧師聊天的過程中就不時聽到「文化要消失」的感嘆,卻也在這三天中見到許多「文化已消失」的實證。從紋手師的逝去,到祭典中只有零星的耆老誦詠的場面,我們的心態可說是悲喜交歡。悲在於對包牧里年祭文化的沒落,喜在於我們能夠完整紀錄儀式全程的場面。期望這一次的拍攝不是最後一次,並希望包牧里部落的人能為保持這種古老年祭盡最大的心力。
 
參考資料:
Eljayum Ljeleman & drangalu djalabayan & Kaku Ljeleman et al. (2010, 07, 31)。原視專案節目製作團隊 採訪,季稏夫 正若 記錄。qisatja na sepawmeli(包牧里收稅日)。台東:Ljeleman家屋。
Kuljelje Qadjaljeban (2010, 08, 01)。原視專案節目製作團隊 採訪,季稏夫 正若 記錄。qisatja na sepawmeli(包牧里收稅日)。台東:Qadjaljeban家屋。
Ljeljeng Djalulivak (2010, 08, 12)。原視專案節目製作團隊 採訪,季稏夫 正若 記錄。qisatja na sepawmeli(包牧里收稅日)。台東:Gazangilan家屋。
Mazeljzelj Curimudju a (2010, 07, 31)。原視專案節目製作團隊 採訪,季稏夫 正若 記錄。qisatja na sepawmeli(包牧里收稅日)。台東:Kaluvizing家屋。
Mazeljzelj Curimudju b (2010, 08, 11)。原視專案節目製作團隊 採訪,季稏夫 正若 記錄。qisatja na sepawmeli(包牧里收稅日)。台東:牧育館。
Selep Gazangilan & Malayze Djalulivak (2010, 07, 31)。原視專案節目製作團隊 採訪,季稏夫 正若 記錄。qisatja na sepawmeli(包牧里收稅日)。台東:Gazangilan家屋。
Selep Gazangilan (2010, 08, 12)。原視專案節目製作團隊 採訪,季稏夫 正若 記錄。qisatja na sepawmeli(包牧里收稅日)。台東:Gazangilan家屋。